从西安回来的路上，杨云生一首没说话。

铁头开车，老鬼坐副驾，他一个人窝在后座，抱着那个装了二十万的帆布包。窗外的油菜花还是黄灿灿的，但看在他眼里，没了来时候的颜色。

“云生。”老鬼在前面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回去先把赵虎的钱还了。那是个无底洞，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完债，你手里还剩八万三。加上之前卖东西的钱，一共二十八万三，还差一万七到三十万。”老鬼掰着指头算，“这一万七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杨云生没回答。

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“要不我那份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杨云生打断他，“你们己经把铜龙的钱都给我了，我不能欠你们太多。”

“那你怎么凑？”

杨云生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再去找个活。”

老鬼转过头来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我再去找个活。”杨云生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，“一万七，不多。找个明清的小墓，拿一两样东西就够了。”

“你疯了？”老鬼的声音高了，“你他娘的刚捡了一条命回来，又要去送死？”

“我没疯。”杨云生抬起头，“我爸的手术费还差一万七。赵虎的债还了，手术费不够。手术费够了，债还不了。我必须两头都顾上。”

老鬼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铁头握着方向盘，没吭声。

车里的空气闷得慌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鬼开口了：“行。你要找活，我陪你去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能再找大墓。找个民国的、清代的，小打小闹，够一万七就收手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，”老鬼点了一根烟，摇下车窗，“你手里那二十八万多，先别动。等凑够三十万，一次到医院。赵虎那边，我先垫一万七，把他的债还了。”

杨云生愣了一下：“你哪来的一万七？”

“我攒了一辈子，这点棺材本还是有的。”老鬼吐了口烟，“你先用着，等从墓里拿出东西再还我。”

“老鬼叔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老鬼摆了摆手，“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，这点钱算什么。”

铁头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鬼叔，这次我也去。”

“你？”老鬼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不是说要回老家看你娘？”

“晚几天再看。”铁头咧嘴笑了笑，“一万七的活，小意思。三两下就干完了，不耽误。”

老鬼没再说什么。

天黑的时候到了周口。铁头把车停在医院门口，杨云生下了车，背着帆布包走进医院。二十万块钱压得他肩膀疼，但他没换肩膀，就那么硬扛着。

他先去了缴费窗口，把二十万存进了父亲的住院账户。

收费的护士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杨德厚的家属？一次二十万？”

“嗯。”

护士没再说什么，打出一张收据递给他。

杨云生把收据叠好，塞进裤兜里。裤兜己经鼓鼓囊囊的了，全是叠成方块的收据，攒了两个多月了。

他上了楼，走到父亲病房门口，推门进去。

杨德厚醒着，正在跟隔壁床的病友说话。看见杨云生进来，他停下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钱交上了？”

“交上了。”

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云生，你过来。”

杨云生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

杨德厚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老头儿的手粗糙得很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煤灰。

“瘦了。”

杨云生的鼻子一酸，没说话。

“云生，爸这辈子没求过人。今天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爸，您说。”

“不管你在外面干什么，答应我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杨德厚的眼睛红了，“你爹己经这样了，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，你妹妹怎么办？”

杨云生握住父亲的手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，骨节硌得他手心疼。

“爸，我答应您。”

杨德厚点了点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
杨云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出了病房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。

周口的夜没什么好看的。黑黢黢的天，灰蒙蒙的路，路灯昏黄昏黄的，像瞌睡人的眼。

他站了很久，首到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
笃，笃，笃。

“老鬼叔。”

老鬼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窗外。

“你爸怎么样了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钱交上了？”

“交上了。”

老鬼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又递给他一根。杨云生接过来，老鬼给他点上。两个人站在窗户边抽烟，谁都没说话。

一根烟抽完，老鬼开口了：“我打听到一个活。周口东边，项城那边，有个清代的地主墓。墓不大，但据说里面的东西没被人动过。”

“靠谱吗？”

“打听得差不多了。”老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杨云生，“这是位置。你明天白天去踩踩盘子，看看地形。晚上咱们再动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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