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快。队伍里没人说话，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咳嗽。杨云生穿着老鬼的鞋，大了两号，走一步掉一下，他干脆把鞋脱了，光着脚走。脚底的伤口结了痂，踩在石头上硌得慌，但比穿一双不跟脚的鞋强。

铁头走在最前面，背上的包轻了不少——装备丢了大半，全埋在塌方的墓道里了。他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，深吸了一口。

“鬼叔，那个鎏金铜龙，真能卖二十万？”

老鬼拄着拐杖，走得不快，但一首没停。“老周说的，差不了。”

“那杨云生的债就还清了。”铁头扭头看了杨云生一眼，咧嘴笑了一下，“你小子命好，第一趟就碰上这么大的货。”

杨云生没接话。他脑子里一首在转——二十万，加上之前手里那三万三，再算上那几样东西老周说能卖五万，加起来快三十万了。父亲的换肺手术费够了。但还有赵虎的债，利滚利到了二十万，还了债，手术费就不够了。

铁头见他没吭声，又问：“你那债到底多少？”

“二十万。”

“那铜龙卖了就够了啊。”

“手术费还要三十万。”

铁头不说话了，把烟头弹出去，砸在石头上，溅出一串火星子。

猴子在后面接了一句：“三十万？换肺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爹的病，就算换了肺，后面抗排异的药一年还得五六万。”猴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杨云生心上，“你一个倒斗的，能养得起？”

杨云生没回答。

老周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猴子，闭嘴。”

猴子缩了缩脖子，不吭声了。

一行人沉默着走出了山沟。到了面包车停的地方，铁头把后备箱打开，把剩下的装备扔进去。杨云生爬上车，坐在后座，靠着车窗。车子发动了，突突地响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。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下开，窗外的山越来越远，天越来越宽。

杨云生看着窗外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，像走马灯似的转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到鲁山县城的时候，老周下了车。“我去找买家，三天后西安见。”

“能联系上王德贵不？”老鬼问。

老周推了推眼镜：“集古斋的王老板？认识。东西给他看，他出价公道。”

“行。三天后，书院门见。”

老周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，转身走了。杨云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汽车站的候车厅里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老周那个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？一路上没见过他打开过。

面包车继续往东开。天黑的时候到了周口，铁头把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
“到了。”

杨云生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脚踩在水泥地上，凉飕飕的。他转身看了一眼车里的老鬼。

“老鬼叔，那铜龙……”

“你放心去，东西我保管着。”老鬼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，拍了拍，“三天后，你来周口找我，咱俩一起去西安。”

“好。”

老鬼看了他一眼，又说：“你爸那边，别说漏了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面包车开走了，排气管突突地响，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，最后拐了个弯，看不见了。

杨云生站在医院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，混着夜风里的土腥味。他推开玻璃门，走了进去。

住院部的走廊里灯光惨白，照在地上亮得刺眼。他走到父亲病房门口，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还是豫剧，还是那个调子。他推门进去。

杨德厚靠在床头，收音机放在枕边，声音开得很小。看见杨云生进来，他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“你咋搞成这样？”

杨云生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裤子划破了好几道口子，上衣全是土，脚上没穿鞋，缠着纱布，纱布己经黑了。

“摔了一跤。”他说。

“摔跤能摔成这样？”杨德厚的声音高了，“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？”

“没有。走山路，不小心滑下去了。”

杨德厚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慢慢地靠回枕头上。“你不是说去郑州吗？咋又走山路了？”

杨云生走到床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爸，钱借到了。”

杨德厚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多少？”

“三十万。够您换肺了。”

杨德厚没说话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眼睛红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你从哪儿借的？”

“朋友。”

“什么朋友能借你三十万？”

“一个做生意的朋友，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。”杨云生看着父亲的眼睛，这一次他没有躲闪，“爸，您别问了。钱的事您不用操心，好好养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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