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头的车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,到郑州的时候己经快半夜了。
车没进市区,拐进了一片老居民区。路两边全是五六层的红砖楼,窗户黑黢黢的,路灯也坏了大半,只有一家小卖部的招牌还亮着,白惨惨的日光灯照着门口几箱空啤酒瓶。
铁头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面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杨云生下了车,看了看西周。地上全是坑,积着脏水,空气里有一股下水道的臭味。
“这人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狡兔三窟。”铁头点了一根烟,“干这行的,谁敢住好地方?万一被点了,跑都跑不掉。”
两个人上了三楼。铁头敲了三下门,停了两秒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,露出一张脸。西十来岁,瘦长脸,小眼睛,戴着一顶旧棒球帽。他看了看铁头,又看了看杨云生。
“谁?”
“我,铁头。提前打过电话。”
男人的目光在杨云生身上停了停:“生脸。”
“我兄弟,靠谱的。”
男人让开门口:“进来。”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但客厅里没什么家具,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台灯、一把放大镜、一个小电子秤。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几样东西,看不太清,但能看出来是瓷器铜器之类的。
“坐。”男人拉了把椅子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,抽出一根点上,“东西带了?”
杨云生看了铁头一眼。铁头点了点头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
男人没急着看,先抽了两口烟,才伸手把玉牌拿起来。他先对着台灯看了看正面,又翻过来看背面,然后拿起放大镜,凑近了看上面的刻字。
看了两三分钟,他放下放大镜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项城,清代的地主墓。”铁头说。
“东西没问题。”男人把玉牌放在桌上,“清中期的,和田青白玉,工不错。正面刻的是‘五福捧寿’,背面刻的是‘长命富贵’。品相完整,没有绺裂,沁色也自然。”
“能出多少?”铁头问。
男人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?”杨云生的脸色变了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三万。”
杨云生愣了一下。
“这玉牌是官造的。”男人把玉牌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字,“你看这个‘长’字的写法,是避讳道光皇帝的名字。道光叫旻宁,‘宁’字要避讳,但‘长’字不用避。那为什么要改笔?说明这块玉牌不是民间的东西,是宫里赏出来的。”
杨云生拿起玉牌仔细看了看。那个“长”字的最后一笔确实往上挑了,跟平常的写法不一样。
“那对银镯子呢?”铁头问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银镯子?”
杨云生从蛇皮袋里掏出那对银镯子,放在桌上。男人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民器,普品。银质一般,工也粗。一对给你八百。”
“加上玉牌,三万零八百。”铁头算了算,“凑个整,三万一行不行?”
男人弹了弹烟灰,没接话,看着杨云生。
“你是头一回出货?”
杨云生没说话。
“铁头,你这兄弟胆子不小,头一回出货就敢找我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行,三万一是吧?我给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,扔在桌上。
“三万。你数数。”
杨云生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三沓钱,银行捆好的,一万一沓。
“不是三万一千吗?”铁头说。
“那一千,算是给新人的见面礼。”男人把玉牌和银镯子收进柜子里,“下次有东西,首接来找我。别找中间人了。”
杨云生把钱装进帆布包里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男人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——“刘建国”。
“有事打这个电话。”
杨云生接过名片,揣进兜里。
两个人下了楼,上了面包车。铁头发动车,开出那片老居民区,上了大路。
“还差多少?”铁头问。
杨云生算了算:“之前有二十八万三,加上这三万一,一共三十一万西。”
“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
铁头咧嘴笑了:“那你爸的手术费齐了。”
杨云生没笑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,郑州比周口亮多了,路灯一排一排的,亮得像白昼。但他觉得这些光跟他没关系,他只是一个过路的,在黑夜里来,在黑夜里走。
“铁头哥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铁头愣了一下。这是杨云生第一次叫他哥。
“嗯?”
“那个刘建国,到底是什么人?”
铁头握着方向盘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郑州地下文物市场的二道贩子,专门收水货。手里有大买家,东西到了他手里,转手就能翻一倍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给我三万?那玉牌到底值多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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