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字路口的红灯变绿。老周踩下油门，车子冲过停止线。后视镜里，那三辆黑色商务车同时启动，像三块黑色的积木被人推了一把。它们不再保持距离，而是加速追上来，引擎声隔着紧闭的车窗也能听见。

“他们不打算跟了。”沈露的声音从后座传来。“他们要在这里截住我们。”

老周把油门踩到底。车速飙到九十，在清晨的主干道上左穿右插。公交车的刹车声、私家车的喇叭声在两侧炸开。但商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。第一辆从左侧超上来，第二辆从右侧包抄，第三辆堵住了退路。三辆车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，把老周的灰色轿车围在中间。

前方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顶棚锈得只剩下骨架，加油机被拆走了，只剩下水泥底座。老周猛打方向盘，车子冲上加油站的斜坡，轮胎碾过碎玻璃碴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三辆商务车跟着冲上来，呈扇形停稳，封死了所有出路。

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。六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从三辆商务车里走下来，制服立领，左胸口别着银色胸牌——“面容基金·回收组”。五男一女，面孔都带着那种僵硬感，像一张张贴上去的面具。他们散开，形成一个半包围圈，向灰色轿车围过来。

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抬了一下手。其余五人同时停下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她继续往前走，皮靴踩在碎玻璃碴上，发出细密的碎裂声。她走到灰色轿车前方五六米的位置站定。

她的脸很精致。五官比例接近完美，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。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的，像一张被精心绘制但没有被赋予生命的面具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和回收组的白色制服不同，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牌——“回收组·组长”。

她摘下墨镜。眼眶里是光滑的平面。没有眼睛，没有睫毛，没有任何五官该有的结构。只有一片肉色的、光滑的平面，从眉骨以下延伸到颧骨以上。那片平面在晨光里反射着极淡的蓝色荧光。

“陈渡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从那片平面下方传出来，嘴唇还在，开合时露出整齐的牙齿。“容器不该离开培养皿。”

老周推开车门走下去。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，遮住正在透明化的手指。他挡在车门前，肩膀微微前倾，像在院子里拦住外来车辆时一样的姿势。“我是这栋楼的保安。十七年。”

组长没有看他。那片光滑的平面始终对着陈渡的方向，像一种无形的注视。她伸出右手，五根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涂着淡色的甲油。然后手指开始融化。不是透明化，是变形。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软化、拉长，皮肤表面浮现出五官的轮廓。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浮现出一张微型的面孔。

拇指上是一张老头的脸，满脸皱纹，嘴唇翕动着。食指上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，眉眼清秀，嘴巴一张一合。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，每一根手指上都浮现出一张不同的面孔。那些微型面孔的眼珠在转动，嘴唇在开合，像在说话，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老周挡在她面前，她没有看他。手指上那些微型面孔同时转向老周，五张脸，五双极小极小的眼睛，同时盯住他。老周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。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滑出来——三根透明的手指在晨光里清晰可见，透明化的边界正在向掌心蔓延。

“老周！”陈渡推开车门。组长的脸转向他，那片光滑的平面正对着他的面孔。没有眼睛，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注视落在自己脸上，冰凉的，像一块湿布贴上来。

她伸出手，手指上那些微型面孔同时转向陈渡。五张脸，五双极小极小的眼睛。他来不及躲——指尖触到了他的左肩。隔着灰色卫衣，那触感不是手指，是五张同时贴上来的嘴。冰凉的，干燥的，像五片薄纸贴在了皮肤上。

肩膀瞬间失去了知觉。不是麻木，不是疼痛，是“没有”。他感觉不到自己左肩的存在了，像那个部位被从神经系统中删除。左臂垂在身侧，手指还能动，但肩膀传来的不是触觉，是一种空——像身体的那个部分被替换成了空气。

组长的手指还贴在他肩上。那五张微型面孔的嘴唇在翕动，像在吮吸什么。陈渡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左肩被抽走，不是血液，不是温度，是更深的、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左肩的皮肤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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