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露的脸在闪了第一次之后,安静了大约半个小时。车驶过上海绕城高速,两侧的厂房和仓库逐渐密集起来。老周把车速降到了限速以下,开得很稳。沈露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。
第二次闪烁来得毫无征兆。她的五官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抹了一把,整张脸的轮廓同时模糊,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。法令纹很深,嘴角往下撇。陈渡见过这张脸——三楼那个女人换上的那张。它现在出现在沈露脸上,停留了大约一秒,然后被沈露自己的面孔压了回去。
“多久了?”陈渡问。
“从进上海开始。”沈露睁开眼,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张面孔的痕迹。“第一次是刚过省界,第二次是刚才,间隔越来越短。”
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,盯着屏幕里的自己。屏幕上她的脸是正常的——照片拍不出换脸,这个规律在上海同样适用。但肉眼里,她的五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动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“离核心相机越近,面孔流动越快。”陈渡说。“梧桐公寓是母楼,换脸频率每天二十三次,己经是全国最高。但那是距离核心相机一百二十公里的数据。现在我们在上海境内,离那台核心相机不到三十公里。你的面孔稳定性在加速消耗。”
沈露把手机放下。“不是消耗,是被抽走。我能感觉到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脸上往外拽。不是疼,是一种空。每闪一次,我就觉得自己的脸少了一点。”
陈渡翻开顾老师的笔记。在“全国案例”那一章后面,有一页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内容。顾老师用红笔标注了“子楼联动效应”。
“母楼观察者进入子楼所在城市后,面孔流动速率会显著上升。上升幅度与距离核心相机的远近成正比。推测机制:所有分支相机的捕捉信号通过核心相机中转后,会对母楼观察者产生叠加吸附效应。距离核心相机越近,吸附力越强。进入上海境内后,速率可能达到母楼时的两到三倍。”
下面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:“不建议任何母楼观察者前往上海。第4任方沂曾在2013年尝试,进入上海后不到六小时,换脸次数从每日十一次飙升至每小时三次。他在到达总部大楼之前就——后面的字被涂黑了,只剩一个“归”字的起笔。
陈渡把这一页递给沈露看。她看了一眼,把笔记还给陈渡。“方沂是第4任。归零了。顾老师写这一页的时候应该己经知道他去上海的结局了,所以涂掉了。但他还是把数据留下来了。”
“每小时三次。”陈渡默算了一下。“你从进上海到现在,大概一个半小时,闪了两次。方沂的数据是进上海后速率每小时三次,你目前还比他慢。”
“因为我是备选素材,不是观察者。我的链接深度不如他。”沈露的声音很平。“但链接深度会随着距离缩短而加深。越靠近核心相机,我和面孔池的链接就越深,换脸频率就越接近观察者。等到了总部大楼楼下,我可能和方沂一样——每小时三次,或者更快。”
车驶过一个出口。路牌上写着“浦东新区”。老周的方向灯亮起,车子驶入匝道。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,左手搭在变速杆上。陈渡坐在后排,视线扫过老周的左手时,停住了。
老周左手的小指,指尖的位置,是透明的。不是光滑平面那种肉色的透明,是真正的透明——能透过指尖看到变速杆的黑色皮革。透明部分的边界在指甲根部,正常皮肤和透明区域的交界处有一圈极淡的蓝色荧光,和钟先生归零时门缝下面透出的光是同一种蓝。
“老周,你的手。”
老周低头看了一眼,把左手从变速杆上移开,垂到座椅侧面。“今天早上开始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“从地下室上来之后。先是小指指尖,然后是无名指。开到这里,中指也开始透明了。”
他把左手抬起来,摊开。小指的第一节完全透明,能看到方向盘后面的仪表盘。无名指的指尖开始透明,中指的指甲根部泛着淡蓝色。透明区域的边界正在向上蔓延,速度肉眼可见。
“十七年。”老周把手放回变速杆。“我守了那台相机十七年,每周三凌晨下去按一次快门。我以为只要不被‘它’注意到,就不会归零。顾崇文假死的时候我还想过,要不要也把自己关起来,像钟先生那样。但没用,钟先生把自己关了那么久,最后还是归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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