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站在铁门口，手里拎着那盏铜座煤油灯。玻璃灯罩擦得干干净净，火苗在里面稳稳地亮着，不像顾老师那盏熏得发黄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，拉链拉到领口，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服。陈渡第一次见他没穿保安服的样子。

他走进来，煤油灯的光照在暗房的红光里，两种不同深浅的红色叠在一起，把墙上那些老照片染得更暗。他在高背椅旁边停下来，低头看着椅子上那堆蓝色工作服。顾老师的衣服还保持着最后坐姿的形状，领口塌着，袖管空荡荡地垂着。

“我守了十七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不像平时和陈渡说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，更像自言自语。“从2007年梧桐公寓建成那天就来了。霍明远亲自面试的我。他说这栋楼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看守地下室，问我愿不愿意。我当时下岗半年，家里等着钱用，就答应了。”

他蹲下来，把顾老师的布鞋摆正。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，右脚那只磨得更厉害。

“头几年我不知道这相机是干什么的。霍明远让我每周三凌晨下来，把镜头对准那面镜子，按一下快门。他说这叫‘喂相机’，不喂要出事。我问出什么事，他没说。2008年他死了，死之前把地下室的钥匙交给我，说继续喂，不要停。他死后，面容基金的人接手了公寓，没人来过地下室。我一个人喂了十七年。”
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墙上穿旗袍女人的脸从左边漂到右边，和旁边男人的脸融合又分开。

“后来我开始看见楼里的人在换脸。王德贵，就是王大爷，他老婆先换的。然后是三楼那对夫妻，然后是六楼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。我去找霍明远留下的资料，找到了面容基金服务器的登录方式。上面记录着每一户的换脸次数、换上的面容编号、注视阈值。十七年，我见过几十个人归零。”
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
“第一个人是2009年，西楼一个独居的老太太。我看着她从手指开始透明化，一点一点往上蔓延。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，去医院查，查不出任何问题。两个月后整个人消失了。物业发的通知是‘因病去世’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面容基金对所有归零的人都是这套说辞。因病去世，家属己通知，后续物业统一处理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那面镜子前面。霍明堂的残骸己经消散了，镜面上只剩灰尘和暗房红光的倒影。他伸手抹了一下镜面上的灰，露出一道干净的玻璃。

“三年前，我老婆也住进了这栋楼。她本来不住这儿，是我让她搬过来的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住进来的代价是什么，以为只是普通公寓。她住702。何满是后来才搬进去的。”

陈渡的手指在身侧收紧，702，何满的房间。墙上那行指甲刻的字——“它换走了我的脸。”门背后贴满陈渡的照片。何满不是第一个住702的人。702的第一任住户，是老周的妻子。

“她住了不到半年就开始换脸。我去找面容基金的人，问有没有办法停下来。他们说没有。说她己经被面孔池链接了，离开公寓只会归零得更快。我每天看着她换脸，一天换两次，三天换五次。第五次之后，她的手指开始透明化。”

老周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。

“透明化蔓延得很快。从手指到手掌，到手腕，到小臂。她照镜子的时候问我，老周，我的手怎么看不见了。我说你眼花，哪有的事，她信了。后来蔓延到肩膀的时候，她不信了。她把自己关在702里，不让我进去，说不想让我看见她那个样子。”

“她在墙上刻了字。”陈渡说。

“你看到了。”老周没有回头。“‘它换走了我的脸。’不是刻给我看的，是刻给她自己的。她说怕自己完全消失之后，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刻一行字，至少能证明她存在过。她消失的那天，702的门缝下面透出淡蓝色的光。和钟先生归零时一样，和顾崇文归零时一样。物业发的通知是‘因病去世’。我连她的衣服都没能留下——面容基金的人先到了，把702清得干干净净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渡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法令纹，眼袋，鬓角白发。右眼角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像一个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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