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夜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
那些高楼、广告牌、红绿灯、行人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。

他的影子投在车窗玻璃上，黑色的，清晰的，和别人的一模一样。

但李凡的影子是灰的。

那个从小就在李凡梦里的东西，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，从梦里出来了。

它不在那口井里了，它在李凡的影子里。

它在等他长大，等他的意识结构足够稳定，等他能承载它。

然后它会出来。从他的身体里出来。

从井里爬出来。从电视机里爬出来。

苏夜握紧了斩诡刀的刀柄。

车子在窄巷口停下。

苏夜下车，快步走进楼道。

林知序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
他们爬到西楼，苏夜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。

客厅里，李凡还坐在沙发上。

姿势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，头低着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茶几上的水杯还在，水己经凉透了。

苏夜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。“李凡。”

李凡慢慢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正常的黑色。但他的影子和上午不一样了。

不是灰色，是黑色。正常的黑色。

苏夜盯着地上的影子，又看了看李凡的脸。

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痛苦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释然一样的东西。

“苏哥，”李凡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它出来了。”

苏夜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
李凡摇头：“不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。是从影子里。你走了之后，它从我的影子里爬出来了。像水一样，从地上渗出来，然后站起来，变成一个女人的形状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李凡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然后它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李凡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苏夜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，有泪光在闪。

“它说：‘谢谢你把门打开。’”

李凡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，但苏夜己经听不进去了。
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——李凡的影子，黑色的，正常的，和他离开时看到的灰色不一样。但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，影子的形状不对。

李凡坐在沙发上，影子应该从他脚边往窗户的方向延伸。但此刻，他的影子分成了两道。一道往窗户，一道往门口。

两道影子，一个主人。

苏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，又握紧。他看向林知序，林知序也看见了。她的手掌泛起金光，但那种光在客厅里显得很暗，像快没电的手电筒。

“李凡，”苏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说的‘它’，现在在哪？”

李凡低下头，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不正常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困惑，只有一种奇怪的、像刚睡醒一样的恍惚。

“它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去哪了？”

李凡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，指着门口的方向——不是防盗门，是窗户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，外面的阳光在窗帘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那道光斑的形状在变化，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经过，挡住了阳光。

苏夜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
外面是窄巷，对面是老旧的居民楼。阳台上那几盆花还在，老太太不在。阳光很好，照在对面楼的外墙上，把那些斑驳的墙皮照得发白。

巷子里没有人。只有一只黑猫蹲在路边的垃圾桶上，舔着爪子。

苏夜盯着那只猫。猫也抬起头，隔着窗户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是黄色的，竖首的瞳孔，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。

然后那只猫跳下垃圾桶，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
苏夜放下窗帘，转身看向李凡。李凡还坐在沙发上，姿势没变，但那两道影子只剩一道了——往窗户那道消失了，只剩往门口那道，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。

“它从窗户走了。”苏夜说。

李凡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？”

李凡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怕。但我更想知道它要去哪。”

林知序从墙边走过来，手掌上的金光己经熄了。她站在李凡面前，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
“它从你的影子里爬出来，你看着它走的？”

李凡摇头：“不是看着。是感觉。它出来的时候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。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但不是疼，是一种……空。然后我就看见我的影子分成了两道，一道不动，一道往窗户那边移。它移到窗户下面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”

“停了一下？”

“嗯。”李凡抬起头，看着苏夜，“它转过头，看了我一眼。”

“它长什么样？”

李凡想了想，说：“人形。白的，半透明的，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。没有脸，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。它看了我大概两秒钟，然后就从窗户缝里钻出去了。窗户没开，但它就是钻出去了。像水渗进沙子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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