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序把车开进一条窄巷，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

楼是六层的，红砖外墙，阳台上的栏杆锈迹斑斑。

一楼有个小卖部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“这什么地方？”苏夜问。

“我以前在省城住的地方。”林知序熄火，解开安全带，“后来调到安州，房子没退。偶尔回来住两天，比酒店方便。”

她下车，拉开后座车门，弯腰把李凡从车里拖出来。

动作不算温柔，李凡的头磕在门框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但他没有醒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苏夜从另一边架住李凡的胳膊，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拖进楼道。

楼梯很窄，声控灯坏了，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晨光。

他们爬到西楼，林知序掏出钥匙打开一扇绿色的防盗门。

里面是一套两居室，不大，但干净。

客厅里摆着一组老式的布艺沙发，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。水己经凉了，杯壁上有一圈茶渍。

苏夜把李凡放在沙发上。

李凡的身体陷进沙发垫里，头歪向一侧，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，但还是很快。

林知序从卫生间里端出一盆温水，拧了一条毛巾递给苏夜。

苏夜接过毛巾，擦掉李凡脸上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。

毛巾擦过他额头的时候，他的眼皮动了一下，嘴唇翕动，发出一个很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不是那种叽里咕噜的语言，是人的声音——“别……”

苏夜的手停了一下。

李凡的眼皮又动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睁开。那双眼睛是黑色的，正常的黑色。他看着苏夜，瞳孔慢慢聚焦，像一台老式相机在调整焦距。

“苏……哥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。

“嗯。”

李凡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目光越过他，扫过这间陌生的客厅，扫过站在一旁的林知序，最后落回苏夜脸上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。

林知序从厨房里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。

李凡接过杯子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半在沙发垫上。

他喝了两口，呛了一下，又咳了几声。

苏夜等他咳完，问：“你记得什么？”

李凡握着杯子，低着头，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。水面在微微晃动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
他说，声音很慢，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记忆，“图书馆……咖啡厅……他让我想一些事情，想我的小时候，想我做过的一些梦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说我的脑电波很特别。”李凡的声音开始发飘，“他说我的意识结构是‘开放’的，像一扇没锁的门。他说这不一定是坏事，开放意味着我能接收更多信息，但也意味着……别的东西也能进来。”

林知序靠在墙上，双手抱胸：“他说的‘别的东西’，指的是什么？”

李凡摇头：“他没说。或者说他说了，但我记不清了。那之后的事就开始模糊了。”

苏夜盯着他：“你给他看了什么？”

李凡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种苏夜从未见过的、像困兽一样的东西。“他问我有没有做过重复的梦。我说有。他说让我在脑子里回放那个梦，用那台机器录下来。”

苏夜沉默了一瞬：“你梦见了什么？”

李凡放下杯子，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污垢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
“井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一口井。石头的，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井口很小，但里面很深，深得看不见底。我站在井边往下看，水面上有一张脸。”

“谁的脸？”

李凡抬起头，看着苏夜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，倒映出苏夜的脸。“你的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
林知序从墙上首起身，走到李凡面前，弯腰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梦见他的脸，然后呢？”

李凡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，忽然开始抠那些污垢，一下一下，很用力，指甲刮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然后我醒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醒来的地方不是青年旅社。是那个图书馆。凌晨的图书馆，灯全关着，只有服务台的电脑亮着。我坐在楼梯下面的角落里，嘴里在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夜，眼眶红了。“苏哥，那不是我说的。是别的东西。它在通过我说话，我控制不了。我能听见那些声音从我嘴里出来，但我停不下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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