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旅馆,老鬼把玉琮放在桌上,几个人围着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玉琮泛着青白色的光,温润如脂,比外面那个假的重了不少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块铁。老周把它翻过来,看底部的刻字,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的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禹铸此器,以镇海眼。”老周念出声来,“海眼之下,有妖名蜃,能吐雾,能化形。禹以玉琮镇之,使其不得出。”
铁头挠了挠光头。“蜃?海市蜃楼那个蜃?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蜃是一种海怪,能吐雾气,在海上幻化出城市和楼阁,引诱渔民靠近,然后吃掉。”他看着那个玉琮,“这个玉琮,就是镇住蜃的法器。蜃被镇在归墟之墓的最深处,这个玉琮是第一层的关键。”
“关键?”杨云生问。
“第一层的机关,全靠这个玉琮控制。拿走了玉琮,第一层的煞气就开始泄了。但咱们有葫芦瓶,能把泄出来的煞气收走。”老周拿起葫芦瓶,拔开布塞,看了看瓶口,“但葫芦瓶容量有限,吸满了就没办法了。”
老鬼点了一根烟,靠在椅背上。“第一层的煞气,重不重?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师父的手抄本里写,归墟之墓的九层,煞气一层比一层重。第一层最轻,第九层最重。第一层的煞气,葫芦瓶应该能装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鬼弹了弹烟灰,“今天休息。明天再下去。”
杨云生坐在床边,把法器一件一件地从防水袋里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照妖镜、镇邪剑、斩妖剑、法印、香炉、铜环、葫芦瓶、玉琮,还有两个青铜轮子。十一件了——加上从第一层拿回来的这个玉琮,一共十一件。他把两个玉琮并排放在一起,一个是从杭州龙井拿到的,一个是从归墟之墓第一层拿到的。两个一模一样,大小、纹路、符号,全都一样。但重量不一样。杭州那个轻一些,归墟这个重一些。
“老周哥,这两个玉琮,有什么区别?”
老周拿起两个玉琮,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。“杭州那个,是仿的。归墟这个,是真的。”
“仿的?谁仿的?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可能是你爷爷。也可能是别人。但不管是谁,仿的人一定见过真的玉琮,不然仿不出来。”
杨云生看着杭州那个玉琮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爷爷仿了一个玉琮,放在龙井的墓里,是真的怕人找到真的,还是为了引谁上钩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爷爷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。爷爷不是随便的人。
“云生。”老鬼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爷爷日记里,有没有写他为什么仿那个玉琮?”
杨云生从背包里掏出日记,翻了翻。没有。爷爷只写了在龙井找到了法器,没写他仿了一个。他翻到后面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看到一行小字,字迹很淡,像是用铅笔写的——“我仿了一个玉琮,放在龙井的墓里。真的玉琮,在归墟之墓的第一层。谁拿了仿的,谁就会被我引到归墟。云生,如果你拿了仿的,说明你己经找到了归墟。小心。”
杨云生的手抖了一下。爷爷算到了。爷爷算到了他会走到这一步。他把日记合上,塞回背包里。
“鬼叔,明天下去,第二层。”
老鬼把烟掐灭了。“第二层,不知道有什么。但肯定比第一层凶险。”
铁头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。“凶险也得去。都到这儿了,不能回头。”
老周也点了点头。“不能回头。”
杨云生看着他们三个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愧疚。这些人,跟他非亲非故,却愿意陪他闯这个龙潭虎穴。老鬼是为了爷爷,铁头是为了义气,老周是为了还债。但不管为了什么,他们都在这儿。在他身边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铁头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们陪我。”
铁头摆了摆手。“别说这种话。听着别扭。”
老鬼也摆了摆手。“别说了。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下去。”
几个人各自回屋。杨云生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黄褐色的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天己经黑了,海风呼呼地吹,椰子树哗哗地响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壁画上的那些怪物——蛇、龙、鸟、黑雾。那些怪物,还在下面吗?在第二层?第三层?还是第九层?
他摸了摸胸口的摸金符。
爷爷,您在下面吗?您在第九层吗?
第二天天没亮,几个人就起来了。老鬼去码头租船,铁头去搬氧气罐,老周在屋里重新包扎腿。杨云生把法器一件一件地装进防水袋,系在腰间。防水袋更沉了,十一件法器,压得他腰往下弯。他走出屋门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云。云很红,像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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