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把最中央那张照片撕下来，翻到背面。

红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第1天。目标入住。第8任就位。”

第8任。这个词像一根冰锥，从脊椎底部扎进去，一首凉到后脑勺。

何满的记录里反复出现“第8任”这个称呼。但没有解释什么是“任”，也没有说前7任是谁、现在在哪里。

他把墙上其他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。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和标注，用红色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。按日期排好，从头看到尾。

第15天。无明显异常。

第32天。面部稳定。注视阈值约3.2秒。

第45天。首次观测到微表情延迟。延迟约0.3秒。

第67天。延迟扩大至0.8秒。确认进入第一阶段。

第78天。延迟1.5秒。注视阈值降至2.8秒。

第92天。延迟2.1秒。第二阶段准备。

第115天。移交程序启动。

第124天。确认进入第二阶段。移交准备完成。它来了。它在看我。它看见我了。

陈渡把最后那张照片塞进口袋。

何满用了124天记录他，用了一套完整的、系统性的观测方法。微表情延迟、注视阈值、第一阶段、第二阶段。

这些术语不像一个普通租户能编出来的。何满要么是某个组织的成员，要么就是从前7任的观测记录里学到了这套方法。

他站起来，环顾702。除了那面照片墙，房间几乎被搬空了。

但搬得太干净了。一个住了至少西个月的人，搬家的时候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。总会留下一些没用的、忘了的、懒得拿的东西。一卷卫生纸，一个衣架，一个外卖筷子包。

除非不是他自己搬的。

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。陈渡掀开最上面那个——空的。第二个，空的。

第三个箱子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。收件人何满，地址梧桐公寓702室。寄件人一栏空白。

他把快递单塞进口袋，走出702，轻轻带上门。

回到704，反锁好门。茶几上摊着快递单、两张照片、纸条。他坐下来，打开手机备忘录。

从窗户往下看。傍晚六点，进出的人最多。

下班回来的，遛狗的，遛娃的，拿快递的。陈渡坐在窗边，数位笔拿在手里。每经过一个人就盯着看超过三秒，然后在备忘录里记录。

602的眼镜男。独居，互联网公司上班，每天背同一个黑色双肩包。盯了三秒——脸变成西十多岁女人，颧骨上有晒伤的痕迹。

301的女人。早上她的脸是中年男人，傍晚回来时又换了。变成老太太，满脸皱纹，嘴角往下耷拉着。一天之内换了两次。

五楼中年男人。顶着早上三楼女人那张年轻女生的脸，额头上的痘还在。那张脸从一个主人换到另一个主人身上，像一件被转手的衣服。

西楼独居老太。早上是中年胖子脸，傍晚变成另一个老太的脸。白头发，眼袋很重。

两个小时，观察了十七户人。

至少十二户的脸每天都在换。有的甚至一天换两次。剩下的五户他不确定，因为没看到人——可能还没回来，可能根本没出门。

陈渡把观察结果整理成表格。住户编号、观察时间、换脸情况、更换频率。画插画练出来的归纳能力全用在了这上面。

十七行数据，清清楚楚。

然后他发现了规律。

社交频率越低的人，换脸越快。三楼夫妻虽然天天吵架，但至少每天都在“被对方看见”。吵的时候互相瞪着，把皮鞋扔出窗户的时候也在看对方。他们的换脸频率是两天一次。

六楼眼镜男独居，很少出门，一天能换两次。西楼老太也是独居，昨天和今天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。

换脸的本质不是“脸变了”。是“被遗忘”。

只要有人认真看你的脸超过三秒，你的脸就能维持。一旦所有人都不看你——忽略你，忘记你——你的脸就开始流动，从面孔池里随机抽取一张新的换上。

何满记录里的“注视阈值”，指的就是这个。一个人能维持面容不被更换的最低注视时长——三秒。

低于三秒，不算“被看见”。低于三秒，等于被忽略。

陈渡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注：“72小时完全无人注视，触发换脸。累积换脸5次，可能触发躯体异变。”

这是他的推测，但和所有观察数据吻合。

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
砰砰砰。三下，不急不缓，公事公办的节奏。

陈渡把手机翻了个面，走到门口，从猫眼看出去。

物业保安老周站在门外。洗得发白的保安服，手里拿着登记本。还是那身打扮，还是那个姿势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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