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老师的衣服还堆在高背椅上。蓝色工作服的领口塌着，袖管空荡荡地垂下来，裤管堆在椅面上，布鞋落在地上，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。暗房的红灯嗡嗡响着，墙上那些老照片重新开始流动。穿旗袍女人的脸从左边漂到右边，和旁边男人的脸融合，又分开。一切恢复运转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陈渡和沈露站在楼梯口，很久没有人说话。煤油灯的火苗在脚边轻轻跳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贴满无脸照片的墙壁上。

沈露先开口。“三十秒。”

陈渡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把高背椅，盯了很久。顾老师盯了镜头整整一小时，五层面孔一层一层剥离，最底下那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浮现出来，说了最后一句话，然后整个人透明化。只争取到三十秒。一小时的代价，三十秒的窗口。

“要彻底关闭相机，需要更长时间的注视。”沈露蹲下来，用手指在落满灰的地砖上画了一条线。“顾老师一小时换来三十秒。如果按这个比例，要换来足够关掉相机的时间，需要一个人盯镜头盯上十几个小时，甚至更长。”

她的手指在地砖上画了第二条线，比第一条长出许多倍。“但没有人能撑那么久。”

陈渡看着那两条线。第一条线很短，是顾老师用全部面容稳定性换来的。第二条线长得画到了地砖边缘，还在往外延伸。他把顾老师留下的那本黑色封皮笔记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顾老师的字迹在这里很平稳，不像前面那些页面那么潦草，像是写之前己经想清楚了每一个字。

“失焦时间与注视时长的比例约为1:120。注视1小时，失焦30秒。注视10小时，失焦300秒，即5分钟。注视24小时，失焦12分钟。”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字，划了很多道，但墨迹不重，还能辨认——“关掉相机所需的最短失焦时间，据霍明堂日记残页推算，约为8到10分钟。”

陈渡把这一行指给沈露看。

“10分钟。”沈露默算了一下。“按1:120的比例，需要注视20小时。没有人能盯镜头盯20小时。顾老师撑了1小时，何满大概连10分钟都撑不到，钟先生把自己关了一百零一天，注视阈值反而降低了。观察者注视越久，面容稳定性消耗越快，能继续注视的能力就越弱。这是一个加速归零的过程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让多个人轮流注视呢？”

陈渡翻到笔记更前面的一页。顾老师在这里用红笔标注了“轮流注视验证”。字迹比后面的潦草，像是在实验过程中匆忙记下的。

“注视不能中断。一旦观察者移开视线，相机的过载状态立刻重置。下一任观察者盯上去，是从零开始积累过载。不是接力，是重来。每个人都要从第一秒开始盯，每个人都要付出全部的面容稳定性。三个人轮流盯一小时，效果等于一个人盯一小时，但消耗了三倍的面容稳定性。轮流注视反而更亏。”

沈露沉默了很久。暗房的红灯嗡嗡响着，墙上那些老照片的流动速度似乎快了一点。穿旗袍女人的脸从左边漂到右边，只用了原来一半的时间。长衫男人的五官从一个变成另一个，中间的间隔越来越短。

“所以只能是一个人。”她终于说。“一个人从头盯到尾。盯上二十个小时，换来十分钟的窗口。在这个窗口里关掉相机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但没有人能盯二十个小时。顾老师是第七任观察者，积累了三年，躯体异变到第五层，他只能撑一小时。何满撑了大概十分钟。钟先生如果不把自己关起来，可能连五分钟都撑不到。观察者盯得越久，自身归零越快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

陈渡把笔记合上。顾老师的蓝色工作服还堆在高背椅上，袖管空荡荡地垂着。他盯了一小时，换来三十秒。三十秒里，墙上那些流动了八十多年的面孔全部静止了。穿旗袍的女人不再换脸，长衫男人不再换脸，学生装年轻人不再换脸。所有被面孔池困住的面容，同时获得了三十秒的安宁。然后一切恢复。

“如果多个人轮流注视不行，”陈渡说，“那就只能找一个能撑二十个小时的人。”

“没有人能撑二十个小时。”

“普通人不行。观察者不行。”陈渡看着墙角那面镜子。霍明堂的残骸己经消散了，镜面上只剩灰尘和暗房红光的倒影。“但如果是容器本身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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