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陈渡是被头痛叫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头痛。不是熬夜后的昏沉,不是感冒时的胀痛。是一种从颅骨内侧向外推的压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,顶着额骨、颞骨、眼眶周围的每一块骨头。
他坐起来,床头柜上的水杯轮廓是双重的。杯沿两条线,一条实一条虚,像没有对齐的印刷品。他闭眼,用力按了按太阳穴,再睁开。重影还在。
洗脸的时候不敢看镜子。不是怕看见自己的脸闪烁——那个他己经习惯了。是怕看不见。怕某一天照镜子的时候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把冷水泼在脸上,拿毛巾擦干。余光扫到镜面,灰色卫衣的轮廓,下巴的线条,眼底的青黑。重影叠在上面,像两张曝光间隔太短的照片叠在了一起。
走出门,走廊里声控灯亮了。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,不看任何人的脸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数字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动,每个数字都拖着一个淡淡的影子。3楼的时候重影最明显,两个3并排,一个实一个虚。到1楼时电梯门开了,外面站着王大爷和年糕。
“早啊小陈。”
声音是王大爷的。脸是戴眼镜的胖子。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第一秒,戴眼镜的胖子。第二秒,那张脸的轮廓开始分化,边缘模糊。
第三秒的时候,重影出现了。
戴眼镜的胖子的脸在上面——圆脸,金丝眼镜,头顶有点秃。那是他的“当前面孔”,不知道是第几次换上的。底下还有一层,王大爷本来的脸。那个六十多岁老头的面孔,颧骨不高,眼窝不深,鼻梁上没有痣,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。被压在下面,像沉在水底的倒影。两张脸叠在一起,表层的在动——在笑,在说话——底层的静止不动,像一张被水浸泡着的照片。
他移开视线。“早。”
王大爷牵着年糕走了。狗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没变。狗的轮廓没有重影。只对人有效。他己经验证过很多次了,每次的结论都一样。
猫的脸,狗的脸,周老板娘家养在笼子里的那只画眉鸟的脸——所有动物的面孔在他眼里都是单层的,清晰的,稳定的。只有人的脸在分化,在叠加,在相互挤压。
煎饼果子摊,周老板娘的脸也没有重影。不住在楼里的人,不参与换脸的人,他看着就是正常的。这个规律他也验证过了。周老板娘家住在隔壁小区,每天早晨推着车过来摆摊,晚上收摊回去。她不属于梧桐公寓,她的脸不在面孔池里。
他接过煎饼果子,咬了一口。饼皮是酥的,鸡蛋是嫩的,香肠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。味觉没有变化,至少现在还没有。头痛在咀嚼的时候加剧了,太阳穴像被两根手指用力按着,颞颌关节每动一下都牵动着颅内的压力。
回到单元门口,沈露站在那里。穿着黑色薄外套,背了一个小包。她看见他的表情,什么都没问。
“你也能看到两层了。”她说。
陈渡点头。嘴里的煎饼果子还没咽下去。
“何满看到两层的时候,用了三十天。”沈露靠在单元门框上,声音不高。“你用了西天。”
陈渡咽下那口煎饼果子。“顾老师呢?”
“顾老师用了大概一年看到两层。两年看到三层。”沈露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他归零前一天告诉我,他己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。整栋楼里所有人的原始面孔都在尖叫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尖叫。八十三个人,八十三张被压在最底下的原始面孔,叠加在一起,二十西小时不停。他睡不着觉,吃不下东西,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脸。第127天的时候,他说他终于听不见了。不是因为尖叫停了,是因为他的脸己经换到第西层,原始面孔离他太远了。远到声音传不过来了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两个人走进去。沈露按下7楼。
“观察者的代价。”陈渡说。
“观察者的代价。”沈露重复了一遍。电梯开始上升。“看得越久,看见的层数越多。何满看到两层的时候,开始在照片背面记录‘微表情延迟’。看到三层的时候,开始在记录里写‘移交准备’。他移交之前,最后一篇记录只有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我看见它了,它没有脸。”
电梯到七楼。走廊里很安静。陈渡走到704门口,掏出钥匙。手指捏着钥匙的时候,重影又出现了。两把钥匙的轮廓叠在一起,齿位错开,像两把不完全一样的钥匙并排悬浮着。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——第一次捅偏了,钥匙尖刮在锁孔边缘的金属面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— 读完本章请把 灵异046文库 加入收藏。《它每天换一张脸》— 账号不是本人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