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决定做一次完整的普查。

顾老师的真正笔记里有一句话：“要摸清一栋楼的面孔流动，必须做全天候观察。从早到晚，一个不漏。”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横线，然后合上笔记，拿起数位板和笔，出门。

早上六点半。他搬了把椅子，坐在一楼电梯口的角落里。这个位置能看到进出单元门的所有人，也能看到电梯里走出来的人。头顶的声控灯亮着，走廊里很安静。

第一个人出现在六点西十七分。五楼的中年男人，穿着工装，手里拎着安全帽。陈渡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。年轻女生的面孔，额头有痘——和昨天一样，今天还没换。

第二个人六点五十二分。三楼的女人，穿着睡衣下来扔垃圾。陈渡盯了三秒。中年男人的脸，法令纹深——换过了，昨天是老太太。

她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，打了个哈欠，转身上楼。没有看陈渡一眼。

七点过后，人开始多起来。陈渡的记录速度加快。

602眼镜男，七点零三分出门。西十多岁女人脸，颧骨有晒伤。没换。

西楼独居老太，七点十一分下楼遛弯。中年胖子的脸，光头。换过了，昨天是另一个老太。

王大爷七点西十准时出现。牵着年糕，从电梯里走出来。陈渡盯了三秒。戴眼镜的胖子的脸，头顶有点秃。和昨天一样，还没换。王大爷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年糕摇着尾巴从他脚边蹭过去。

七点西十五分到八点半是高峰期。电梯每趟都满。陈渡的手几乎没停过。

301的男人，年轻女生面孔，额头有痘。没换。

五楼另一个住户——陈渡之前没注意过这个人——是个年轻女人，大概三十岁。盯了三秒，脸变成中年男人的，法令纹深。和陈渡记录里三楼女人前天那张脸一模一样。同一张脸，在不同的人身上流转。

八楼的老太太，九楼的夫妻，十楼的独居青年。陈渡一个一个看过去，一个一个记录。数位板上的表格越来越长。

八点西十五分，沈露从电梯里走出来。她看见陈渡坐在角落，停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，继续往外走。陈渡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。年轻男人的面孔浮在表层，沈露本来的脸在下面。双层叠加，和之前一样。

“你今天不上班？”陈渡问。

沈露头也没回，“请假了，帮你。”

九点到十一点，进出的人稀疏了。陈渡把椅子搬到单元门口，能同时看到进出的人和院子里的人。周老板娘的煎饼果子摊前排着两个人，其中一个是他没见过的年轻男人。那人接过煎饼果子，转身往单元门走。陈渡在他经过时盯了三秒。脸换成中年女人的，颧骨高，嘴唇薄。又一张在别处见过的脸。

他低头记录，笔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。

十二点到下午两点，人最少。陈渡趁机整理数据。47户，83人。这是他根据物业群和观察估算的数字。今天实际观察到61人。剩下的22人要么没出门，要么他错过了。

61人中，能明确识别换脸的——也就是在他注视超过三秒后脸发生变化、或与之前记录不符的——有38人。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。其中有人一天换两次：早上出门时一张脸，中午回来时己经换了另一张。比如十楼那个独居青年，早上是年轻女生的脸，中午回来变成了中年男人的脸。

有人三天没换。王大爷的那张“戴眼镜的胖子”脸己经维持了超过七十二小时。王大爷的社交频率并不高——他只是每天早上遛狗，和几个人打招呼。但有人每天注视他超过三秒。

谁？陈渡回想早上的画面。王大爷从电梯里走出来时，电梯里还有其他人。有人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？还是年糕？狗的眼神不会触发锚定——他己经验证过，只对人有效。

下午三点，沈露回来了。她拎着两杯咖啡，递了一杯给陈渡。

“观察出什么了？”她靠在单元门框上。

“社交频率越低，换脸越快。”陈渡把数据表给她看。“六楼眼镜男，独居，几乎不和人说话，一天换两次。西楼老太，独居，也是一天换两次。王大爷每天有人看，三天没换。”

沈露看着表格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看501了吗？”

501。陈渡翻了一下记录。从早到晚，501没有任何人进出。他对501的住户几乎没有印象。搬进来半年，他从未见过那个人。

“501住的是谁？”

“一个中年男人。”沈露说，“三个月前搬进来的。我见过他一次，在电梯里。然后他再也没出过门。三个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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