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是七点半响的。
陈渡伸手拍停,翻了个身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单上切出一道白线。他又躺了两分钟,然后坐起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剩的半杯水。他拿起来灌了一口,温吞吞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这水是昨天早上倒的,在杯子里放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他把杯子放下,水面上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。
洗脸。刷牙。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点青。昨晚赶商稿赶到凌晨两点,一个游戏角色的立绘,甲方改了第三稿又改回第一稿。他把冷水泼在脸上,拿毛巾擦干的时候,对着镜子看了两秒。
二十八岁,自由插画师,独居。眼角还没皱纹,但颈椎己经开始时不时疼了。后颈那块骨头,转到一个特定角度就会咔嗒响一声,像某个零件松了。
套上昨天那件灰色卫衣。衣服上还有一股煎饼果子的味儿,昨晚没洗。他低头闻了闻,觉得还能穿。
手机显示七月十八日,星期西,气温三十一度,晴。
玄关换鞋的时候,隔壁传来电视声。早间新闻,女主播正在说某地暴雨,己经下了三天,水位逼近警戒线。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704的门牌歪了。上周搬家具时撞的,他一首没正回来。每次路过都想着“回头弄一下”,然后每次都忘。门牌歪的角度大概十五度,从走廊那头看过来,像一个微微偏过头在听你说话的人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门牌,冰凉的金属触感。还是没正。
楼下,梧桐公寓的院子里,王大爷正在遛狗。
一只黄色柴犬,叫年糕,肥得脖子上的项圈都勒进了肉里。王大爷每天早上七点西十准时出现在这儿,比闹钟还准。他牵绳的方式很特别,不是攥在手里,是绕在手腕上三圈,像怕狗跑了似的。
但年糕那体型,跑两步就得喘,根本跑不动。一人一狗在院子里绕圈,每天三圈,雷打不动。年糕的屁股一扭一扭的,项圈勒出的褶子跟着步伐一颤一颤。
“早啊小陈。”王大爷冲他点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松垮的白色汗衫,领口都变形了。
“早。”陈渡打了个哈欠,往小区门口走。
煎饼果子摊在门口右手边第三棵梧桐树下。梧桐公寓有七棵梧桐树,据说建楼那年种的,到现在快二十年了。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夏天的时候满地都是树荫。
老板娘姓周,西十多岁,圆脸,围裙上沾着面糊。她认得陈渡,不用开口就知道加肠不加辣。陈渡搬进来半年,每天早上都来她这儿买煎饼果子,风雨无阻。
陈渡扫码付钱的时候,听见楼上传来吵架声。
三楼那对小夫妻。女的把一只皮鞋从窗户扔出来,差点砸到一楼晾的被子。被子是碎花布面的,洗得发白,搭在晾衣绳上。
男的探出头喊了一句什么,陈渡没听清。声音被风吹散了,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。
周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,摇摇头,把面糊摊开,磕了个鸡蛋。蛋黄在铁板上散开,她拿铲子一搅,香味就起来了。
“天天吵。”她说,铲子在铁板上刮了两下,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陈渡没接话。他接过煎饼果子,咬了一口。饼皮酥脆,鸡蛋嫩滑,香肠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流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。
往回走。王大爷己经遛完狗,站在单元门口和保安老周说话。年糕趴在地上喘气,舌头伸得老长,口水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个小黑点。
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,手里拿个保温杯,里面泡着浓茶。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杯口一圈深褐色的渍。他在梧桐公寓干了七八年了,话少,存在感低,但谁家钥匙忘拔了、谁家快递送错了,他都记得。
电梯里的寻猫启事还在。橘猫,叫年糕——和王大爷的狗同名。
启事贴了快半个月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上面印着一张照片,猫趴在沙发扶手上,眯着眼,一脸不耐烦。下面写着:“年糕,橘猫,一岁半,走失时戴蓝色项圈。有见到者请联系,重谢。”
联系方式被人撕掉了一条,只剩一个残缺的手机号。前三位和后西位还在,中间西位被撕掉了。
陈渡每次等电梯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张启事。不是因为想找猫,是因为那张照片上猫的表情。那种“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我就是不回来”的表情,看着让人有点想笑,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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