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船烧了整整一夜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把海面照得像一摊流动的血。杨云生站在船头,看着那艘船慢慢下沉,船头先没入水里,然后是桅杆,最后连火光也灭了,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海面,冒着烟,飘着灰烬。铁头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握着斩妖剑,剑身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血还是煞气。他把剑在海水里洗了洗,插回剑鞘。
老鬼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手抄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很久。老周坐在船尾,腿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,但他没吱声,自己从背包里翻出纱布,重新缠了一遍。
“鬼叔,陈九爷死了吗?”杨云生问。
老鬼点了一根烟。“死了。船都炸了,人活不了。”
铁头哼了一声。“便宜他了。”
杨云生没说话。他看着那片冒烟的海面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个害死了爷爷的人,就这么死了。没来得及说一句话,没来得及做一件事,就这么被炸死了,连尸体都找不到。他摸了摸胸口的摸金符,爷爷的脸浮现在眼前——坐在院子里,就着煤油灯看书,脸上的皱纹很深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泥。
“云生。”老鬼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法器呢?”
杨云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防水袋。十八件法器,全在。照妖镜、镇邪剑、斩妖剑、法印、香炉、铜环、葫芦瓶、两个玉琮、两个青铜轮子、一把青铜剑、一个黄金面具、一只眼睛、一幅画、两个鼓槌、一个钟槌。沉甸甸的,压得他腰往下弯。
“全在。”
老鬼点了点头。“收好。别丢了。”
“这些东西,怎么办?”
老鬼弹了弹烟灰。“带回去。找个地方藏起来。不能让它们再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铁头转过身,看着远处冒烟的海面。“鬼叔,陈九爷的人会不会来找麻烦?”
老鬼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陈九爷死了,他的人就散了。没人给他撑腰,谁也不会替他卖命。”
老周从船尾走过来,拄着木棍,走得很慢。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发干,但眼睛里有光,一种杨云生从没见过的光。不是什么兴奋的光,是一种平静的光,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云生。”
“老周哥。”
“你爷爷的事,了了。”
杨云生看着他。“了了。”
老周伸出手,杨云生握住了。老周的手很凉,骨节粗大,但握得很紧。“谢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带我来这儿。谢你把该还的债还了。”老周松开手,转过身,看着海面,“我欠鬼叔的,还了。欠你爷爷的,也还了。从现在起,我不欠谁了。”
铁头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老周肩膀上,拍得老周一个趔趄。“你他娘的,说什么欠不欠的。咱们是一起的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。杨云生第一次看到他笑,笑得很不自然,嘴角的肌肉僵硬,但确实是笑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橘红色的,把海面染成了金色。雾散了,海面上很干净,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远处有几个小岛,黑黢黢的,在晨光里像几块墨点。
“走吧。”老鬼说。
铁头发动了船,船调了个头,往北开。杨云生站在船尾,看着那个蓝洞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金色的海面上。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衣服吹得呼呼响。他摸了摸胸口的摸金符。
爷爷,归墟之墓,走完了。
船开了两天一夜。铁头开累了,换老鬼开。老鬼开累了,换杨云生开。杨云生不会开船,老鬼教了他十分钟,他就能开了。船在海上走了整整两天,第三天早上,靠岸了。
码头上有人,是刘婶。她站在码头上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看见船靠岸,冲他们招手。
“云生!云生!”
杨云生跳上岸,走到刘婶面前。刘婶看着他的脸,愣了一下。“你咋瘦成这样了?脸上还有伤。”
“没事。蹭破了点皮。”
刘婶把保温桶递给他。“你爸让我给你们带的饺子。猪肉白菜的,还热着呢。”
杨云生接过保温桶,抱在怀里。保温桶很暖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。他转过身,把保温桶递给铁头。“你们先吃。我回去看看我爸。”
铁头接过保温桶,打开盖子,饺子的香味飘出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刘婶,您这饺子包得真好。”
刘婶摆了摆手。“别贫了。赶紧吃。”
杨云生往家走。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路还是那条路,土路,坑坑洼洼的,路边堆着稻草垛。他走得很慢,腿有点软,身上的伤还在疼,但心里很平静。走到院门口,院门开着。
父亲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收音机,正在听戏。豫剧,还是那个调子。听见脚步声,杨德厚抬起头,看见杨云生,手里的收音机掉在了地上。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走到杨云生面前。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那只手粗糙得很,骨节硌得杨云生脸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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