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云生没睡着。
他在父亲那屋的床上躺了一夜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老鬼说的话。煞气、镇物、尸骨不会动、眼睛被迷了。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墓室,棺材里的尸骨坐起来了,歪着头看他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在说什么。他想跑,腿迈不动。尸骨从棺材里爬出来,一步一步朝他走,骨头咔哒咔哒地响。
他猛地惊醒,后背全是汗。
天己经大亮了。他爬起来,去灶房洗了把脸。老鬼不在了,堂屋的桌上留着一张纸条,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晚上见。”
杨云生把纸条揣进兜里,骑上自行车去了医院。
父亲杨德厚今天精神好了一些,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。看见杨云生进来,招了招手。
“云生,过来。”
杨云生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杨德厚咳嗽了两声,压下去了,“大夫说白细胞降下来了,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。”
杨云生知道这是安慰话。王大夫说过,杨德厚的肺功能只会越来越差,不可能好转。
“云生,”杨德厚压低了声音,“昨天赵虎又来了。”
杨云生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说是来看看我,实际上是来催债。”杨德厚的眼睛红了,“他说再不还钱,就去学校找云霞。”
杨云生猛地站起来。
“他敢!”
“坐下。”杨德厚拉住他的手,“你喊有什么用?人家手里有借条,白纸黑字,你爹我按的手印。”
杨云生慢慢坐下来。
“爸,您别管了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杨德厚盯着他,“云生,你跟爸说实话,你是不是去干那个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杨云生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发黄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但眼神还是硬的,像年轻时在矿上的样子。
“爸,我没有。”
杨德厚看了他很久,慢慢松了手。
“没有就好。”他躺回枕头上,“云生,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听你爷爷的话。他让我别下煤窑,我不听,结果把自己搞成这样。你千万别走错路。”
杨云生没说话,给父亲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去交费。”
他出了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能看见外面的马路。车来车往,人走人停,谁都不认识谁。
他去缴费窗了三千块住院费,兜里又空了。骑着车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村口小卖部,刘婶又叫住了他。
“云生,你等一下。”
刘婶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今天早上一个人送来的,说给你。”
杨云生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“周口市川汇区新建路18号,三楼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其他话。
“送信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头,瘸着一条腿。”刘婶说,“你认识的吧?”
杨云生把纸条揣好,点了点头。
“认识的。”
他骑回家,把自行车支好,进了堂屋。老鬼不在,但桌上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罗盘,黄铜的,巴掌大小,表面磨得发亮,指针是磁石的,轻轻一碰就晃。
罗盘旁边放着一本书,不是他爷爷那两本,是一本印刷的《地理五诀》,书页都翻卷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
书上面压着一张纸条:“今晚之前,把第三章看完。晚上考你。”
杨云生翻开《地理五诀》,找到第三章。讲的是“龙脉辨格”,什么“生龙”“死龙”“强龙”“弱龙”,密密麻麻的,看得他头疼。
但他不敢不看。
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,就着太阳光,一页一页地翻。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翻回去重看,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到下午三点多,总算把第三章看完了。脑袋里塞了一堆东西,乱糟糟的,但有一条记住了——“凡真龙落脉,必起伏盘旋,若无起无伏,首硬如死蛇者,非龙也。”
他合上书,闭上眼睛,试着把书里讲的和那座墓的地形对照起来。高岗三面低洼,一面靠河堤,有起有伏,不是死蛇,那就是“生龙”?
不知道对不对,反正记住了。
天黑之后,他带上爷爷那两本书,揣上手电,出了门。
村后头的大杨树有三人合抱那么粗,听村里老人说,这棵树明朝就有了。杨云生小时候经常爬上去掏鸟窝,后来树中间空了一个洞,就不敢爬了。
他到的时候,老鬼己经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等着了。旁边放着一壶水,两个碗。
“来了?”老鬼指了指对面的石头,“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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