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开了整整一夜。杨云生靠在车窗上，半睡半醒，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——黑黢黢的山，灰蒙蒙的天，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。铁头开了一夜的车，眼睛熬得通红，但还在撑着。老鬼坐在副驾上，也一夜没睡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，烟灰缸满了，他就往窗外弹。

天亮的时候，终于进了周口地界。路两边的玉米地己经收了，光秃秃的，只剩下茬子和枯黄的叶子。地里的麦子还没种，要等到十月下旬才下种。杨云生看着那些地，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种麦子的日子——爷爷在前头扶着犁，他在后面撒种，爷孙俩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，一个来回就是一上午。

“快到了。”铁头说了一句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
面包车拐进村口的时候，刘婶正站在门口倒水。看见车开过来，她放下盆子，冲车里看了一眼，认出了杨云生，冲他摆了摆手。杨云生也冲她摆了摆手。车在老屋门口停下来，铁头熄了火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。三个人下了车，杨云生推开院门，院子里的草又长高了一截，前几天刚拔过的，下了场雨又冒出来了。

老周躺在床上，腿上的木板还没拆，纱布倒是换过了，白白的，干干净净的。听见门响，他睁开眼，看见杨云生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拿到了？”

杨云生把背包放下，从里面掏出那个铜环。铜环在晨光下闪着青绿色的光，铜链哗啦哗啦地响。老周看着那个铜环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伸手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

“古蜀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三千多年了，还能保存成这样，不容易。”

老鬼拄着拐杖走进来，在床边坐下。“老周，你看看这个铜环上的符号，跟你师父手抄本里记的，是不是一样？”

老周把铜环凑到眼前，眯着眼看了半天。“一样。这几个符号，我师父手抄本里都有。他说这是古蜀的文字，意思是‘天门’。”

“天门？”铁头愣了一下。

“对。古蜀人认为，天和地之间有一道门，叫天门。这道门平时是关着的，只有特定的日子才会开。法器的作用，就是打开天门。”老周把铜环还给杨云生，“这个铜环，应该就是打开天门的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
杨云生把铜环收好，塞进背包里。“那另一部分呢？”

“在岐山那个墓里。”老周看着他，“你们拿的三件法器里，有一件是钥匙的另一部分。具体是哪一件，得试了才知道。”

“怎么试？”铁头问。
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师父没说过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老鬼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晨光里翻滚，像一层薄纱。

“老周，你的腿怎么样了？”老鬼问。

“好多了。刘婶天天来送饭，还帮我换药。”老周的声音有点涩，“她问我你们是干什么的，我说是工友，在工地上摔的。她信了。”

杨云生在床边坐下来，看着老周的腿。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，看不出里面的伤。但他知道，那条腿就算好了，也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老鬼说过，以后不能干重活了。老周这辈子，废了。

“老周哥。”杨云生叫了一声。

老周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
“等这件事了了，你留在周口。我给你找个活干，不用出力气的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”

铁头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，是刘婶给的菜和馒头。“云生，你刘婶问你爸这几天咋样，我说挺好的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杨云生出了老屋，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，父亲正坐在院子里喂鸡。几只老母鸡围在他脚边，咕咕咕地叫。杨德厚把玉米面撒在地上，鸡们争着抢着吃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杨云生，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你那几个朋友呢？”

“在老屋。”

杨德厚把碗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那个腿断的，好点没有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杨德厚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拄着拐杖往屋里走。“饭在锅里，还热着。你自己盛。”

杨云生去灶房盛了一碗粥，端到院子里，坐在父亲刚才坐的位置上。鸡们己经吃饱了，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打盹，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他喝了一口粥，粥是红薯粥，甜丝丝的，但己经凉了。

杨德厚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他把布包放在杨云生旁边，打开。里面是一沓钱，有红票子，有蓝票子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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