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安的时候,天己经快亮了。几个人把蛇皮袋搬上楼,老周把门关好,拉上窗帘。三袋子东西倒在地上,耀州窑的青瓷在日光灯下泛着橄榄绿的光,刻花缠枝莲纹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。铁头拿起一个瓷碗,翻过来看底足,又用手弹了弹碗壁,叮的一声,声音清越得像敲在玉上。
“这东西,真能值十几万?”他问。
老周接过碗,用放大镜看了看底足的刻款。“‘赵宅’两个字,是墓主人家窑里烧的。品相完整,釉面温润,刻花刀法犀利,是耀州窑鼎盛时期的东西。”他放下碗,“这件,拿到香港去,二十万都有人要。”
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老鬼坐在椅子上,点了一根烟,没说话,看着地上那些瓷器,眉头微微皱着。杨云生注意到他的表情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老鬼叔,咋了?”
老鬼弹了弹烟灰。“这么多东西,怎么出手?”
老周推了推眼镜。“分批。王德贵那边能走一部分,但不能全走。他胃口没那么大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认识一个香港的买家,专收高古瓷。但他要的量大,一次至少十件以上。而且他不在内地交易,得把货运到香港。”
“怎么运?”铁头问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“这就是麻烦的地方。从西安到香港,过这么多关卡,万一被查出来,东西没了,人也进去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鬼把烟掐灭了。“先走王德贵那路。能出多少出多少,剩下的先存着,等风头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也只能这样。”
老鬼站起来,走到杨云生面前。“云生,你那份,我让老周先给你凑十万。够你爸吃一阵子药了。剩下的等货出了再补。”
杨云生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老鬼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递给他。“这里面有五万。你先拿着。”
杨云生看着那张卡,没接。“老鬼叔,您不是说先凑十万吗?”
“这五万是我个人借你的。”老鬼把卡塞进他兜里,“你爸刚出院,花钱的地方多。你先用着,等手头宽裕了再还。”
杨云生摸了摸兜里的卡,喉咙发紧。“老鬼叔,我欠您的越来越多了。”
老鬼摆了摆手。“别跟我说这个。你回去好好照顾你爸,别让他操心。其他的事,我来办。”
杨云生在西安待了一天,第二天一早坐铁头的车回了周口。
到医院的时候,父亲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年轻人说话。看见杨云生进来,杨德厚停了下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西安。找了个活干。”
杨德厚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问。
杨云生在床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床头柜上。“爸,这里面有五万块钱。您出院以后,吃药的钱从里面取。”
杨德厚看着那张卡,沉默了很久。“云生,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?”
“工地上搬砖。”
“搬砖能挣这么多?”
“爸,您别问了。”杨云生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好好养病,其他的事别操心。”
杨德厚没再说话,转过头去看窗外。窗外是一堵墙,灰扑扑的,什么也没有。
杨云生在病房里陪了父亲一天。下午,云霞放学来了。她瘦了不少,校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,但眼睛里有光了,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。”
杨云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己经很久没笑了,笑得很不自然,嘴角的肌肉僵硬。
“好。考得好。”
“老师说,按这个成绩,能考上郑大。”
“郑大不够。”杨云生说,“你得考更好的。考到北京去,考到上海去。”
云霞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“哥,你以前不是说,考上大学就行吗?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杨云生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云霞没再问。
杨德厚出院那天,杨云生借了铁头的面包车去接。老头儿换上自己的衣服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还是外头的空气好。”他说。
杨云生把父亲扶上车,把行李放到后座。面包车开出医院,往家的方向开。杨德厚坐在副驾上,看着窗外的麦田。麦子己经黄了,快收割了。
“云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地里的麦子,该收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回去收。”
杨德厚没再说话。
回到家,杨云生把父亲安顿好,去地里看了看麦子。麦子黄透了,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,风一吹,哗哗地响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麦田,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地里拾麦穗的日子。那会儿爷爷还在,那会儿日子虽然穷,但没那么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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