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六点，杨云生就到了医院。
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。他坐在父亲病房门口的长椅上，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，纸被他攥出了褶子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，天刚蒙蒙亮，灰蓝色的光透进来，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。

病房门开了，杨德厚被护士推出来。老头儿换上了手术服，蓝白条子的，显得更瘦了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，眼窝深深地凹下去。杨云生站起来，走到推车旁边。

“爸。”

杨德厚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老头儿的嘴唇在抖，但眼神是硬的，跟以前在矿上一样。

“云生，你妹妹呢？”

“在路上了。刘婶送她过来。”

杨德厚点了点头，伸出手。杨云生握住了那只手。骨节硌得他手心疼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煤灰。

“云生，爸要是下不来——”

“不会的。”杨云生打断他，“王大夫说了，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。”

“百分之八十，还有百分之二十呢。”杨德厚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“云生，爸这辈子对不起你。没给你攒下什么，还给你留了一屁股债。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“你让爸说完。”杨德厚握紧了他的手，“你妹妹，你帮爸照顾好她。让她考上大学，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
“您自己照顾她。”

杨德厚笑了一下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流进了耳朵里。

护士推着车走了。杨云生跟在后面，走到手术室门口，护士把他拦住了。
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
手术室的门关上了，门上面的红灯亮了——“手术中”。

杨云生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两个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飘。他在长椅上坐下来，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解放鞋，鞋帮上还有泥，是那天晚上在麦地里踩的。

坐了不知道多久，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云霞跑过来，刘婶跟在后面。云霞穿着校服，头发散着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
“哥！”她跑过来，一把抓住杨云生的胳膊，“爸呢？”

“在里面。”

“什么时候进去的？”

“半个多小时了。”

云霞站在手术室门口，看着那盏红灯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杨云生站起来，把妹妹拉到长椅上坐下。

“别哭了。爸会没事的。”

“哥，我怕。”

杨云生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，没说话。

刘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走过来把一袋包子放在长椅上。“云生，云霞，你们吃点东西。别饿着。”

“谢谢刘婶。”

刘婶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
兄妹俩坐在长椅上，谁都没说话。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，每一秒都像敲在心上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
手术室的门开了，一个护士探出头来。“杨德厚的家属？”

杨云生站起来。“是我。”

“病人术后出现排斥反应，需要进ICU观察。你们先签个字。”

排斥反应。

杨云生的手开始抖了。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单子，看了一眼，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清。他签了名，手抖得厉害，笔画歪歪扭扭的。

护士拿着单子进去了，门又关上了。

云霞抓住他的胳膊，指甲掐进肉里。“哥，爸会不会——”

“不会的。”杨云生的声音很硬，硬得像石头，“爸命硬。在煤窑里挖了二十年，什么苦没吃过？这点坎，他能过去。”

云霞没说话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又过了两个小时。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，这次不是一个人。杨云生抬起头，看见老鬼拄着拐杖走过来，铁头跟在后面。老鬼穿着一件旧中山装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铁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。

老鬼走到他面前，看了看手术室的门，又看了看他。

“怎么样了？”

“术后排斥，进ICU了。”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，在长椅上坐下来。“排斥是正常的，换了新肺，身体不认。大夫有办法。”

杨云生点了点头。

铁头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，掏出烟想点，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，又塞回去了。

“云生，你吃饭了没？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铁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，塞给他，“你爸还没出来，你先倒了，谁照顾他？”

杨云生接过面包，咬了一口。嚼在嘴里像棉花，咽不下去。他硬咽下去了，又咬了一口。

几个人在走廊里等着。老鬼靠在长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铁头蹲在墙角，低着头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云霞靠在杨云生肩膀上，哭累了，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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