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杨云生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,指尖被汗水浸透,单子上的数字还是清清楚楚——三万二。
就一个星期。
他抬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,父亲杨德厚的咳嗽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像拉风箱似的,呼噜呼噜,每一声都好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。
尘肺病三期。
医生说换肺要三十万,还不一定等得到供体。不换的话,最多撑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
杨云生把缴费单叠成一个方块,塞进裤兜里。裤兜己经鼓鼓囊囊的了,全是叠成方块的缴费单,攒了快两个月了。
他站起身,腿有点麻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哒哒哒,不急不慢的。
杨云生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
来人己经拐过了弯,三个人,都穿着深色夹克,领头的光头,脖子上一条金链子,小拇指粗细,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。
“哟,云生,正好,省得我进去吵着叔了。”光头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颗金牙,“这个月的利息,该结了吧?”
“赵哥,再宽限几天……”
“几天?”光头收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计算器,噼里啪啦按了一通,屏幕凑到杨云生眼前,“本金十二万,利息按月息八分算,利滚利,到现在是十八万七。你跟我说几天?”
杨云生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“赵哥,我爸的病……”
“你爸的病关我屁事?”光头的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回荡着,每个字都像针扎似的,“我借你钱的时候说好了,三个月还,现在快半年了。云生,我赵虎在周口混了这么多年,对得起朋友吧?你娘的丧事,我随了份子;你爸住院,我借了钱。你现在跟我说再宽限几天?”
“赵哥……”
“我再给你半个月。”赵虎把计算器塞回怀里,拍了拍杨云生的肩膀,“半个月之后,你要是还不上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你家的房子,你妹妹,你自己掂量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
皮鞋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杨云生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想起三天前,妹妹杨云霞从学校回来,跟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哥,我不想上学了。”
杨云霞在县城上高二,成绩班里前五,老师说她能考上重点大学。
杨云生当时就抽了她一巴掌。
抽完自己又哭了。
兄妹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,最后杨云霞还是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,杨云生把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全塞给了她。
他蹲在医院走廊的地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,一根一根的,有的亮有的不亮,像他这辈子一样,忽明忽暗的。
忽然想起爷爷。
爷爷杨守拙是2000年走的,肺癌。
走之前的一个晚上,老头儿把杨云生叫到跟前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木箱子,樟木的,角上都朽了。
“云生,这个给你。”
杨云生打开箱子,里面两本发黄的手抄本,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,铲头窄长,像半片柳叶。
《寻龙定穴要诀》。
《骨董辨伪录》。
还有一张地图,画在宣纸上,墨迹都洇开了,勉强能看出是黄河故道那一带的地形,上面用朱砂标了一个圈。
“爷爷,这是啥?”
“杨家的根。”杨守拙咳嗽了几声,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子,“你太爷爷那辈,是摸金校尉。清末那会儿,在关中道上,提起杨一铲,没有不知道的。”
杨云生愣了半天。
他知道摸金校尉是干什么的。
盗墓的。
“爷爷,咱家……”
“败了。”杨守拙摆了摆手,“你爷没本事,守着两本书,一辈子没下过墓。你爹更没本事,下煤窑挖煤,挖了一辈子,把肺挖坏了。”
老头儿喘了口气,又说:“这两本书,是咱杨家最后的东西。你好好收着,别丢了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杨云生把箱子合上,“这是挖人祖坟的东西,缺德。”
杨守拙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缺德?云生,你爹在煤窑里挖了二十年,肺里全是煤灰,这叫不叫缺德?你娘病了一年多,舍不得去城里看病,死在家里,这叫不叫缺德?”
老头儿说完这些话,第二天就走了。
杨云生想起这些事,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出了医院,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,往家骑。
村子在周口东边,离县城三十多里地,骑了快一个小时。
到家的时候天己经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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