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忘川回来以后，我在酆都多待了一天。

不是我不想回去，是白无常说走不了。“你师父留给你的那块玉，激活了某种禁制。你现在魂魄和身体的连接不稳定，强行回去可能会魂飞魄散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，不像在吓我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等。等禁制自己消退。大概一天。”

所以我留下来了。没有身体，只有魂魄，在酆都飘着。

白无常给我找了个住处——地府公务员宿舍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人房，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是木板搭的，上面铺了一层灰色的褥子，摸上去潮潮的。被子叠成豆腐块，有棱有角，像是从来没被人打开过。

“这谁住的？”我问。

“以前一个文书的。他投胎了，空出来了。”白无常靠在门框上，“你先凑合一晚。明天禁制消了，我就送你回去。”

“我不能白住。有没有什么活干？我想赚点功德。”

白无常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会干什么？”

“我是道士。抓鬼。”

“这里是地府，到处都是鬼。不用抓。”

“那……我会写东西。”

白无常想了想。“阎王爷那边缺个写报告的。原来那个文书投胎了，位置空着。你要不去试试？”

“给阎王爷写报告？”

“对。主要是汇总阳间道士的抓鬼业绩，做成报表，呈给阎王爷看。”

“这不就是PPT吗？”

白无常愣了一下。“什么踢？”

“就是演示文稿。你们地府不用这个？”

“地府用的是竹简。”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白无常带我去阎王殿。

阎王殿在酆都的正中央，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个黑色宫殿。走近了才发现，它比远看更大。大门有三层楼高，门板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，钉子上刻着符文。门口站着两排阴兵，穿着黑色的铠甲，脸藏在头盔里，只露出两只发着绿光的眼睛。

白无常亮了亮腰牌，阴兵让开一条路。

门开了。

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两边是房间，房间的门上挂着木牌，写着“轮回司”“生死簿司”“赏善司”“罚恶司”等等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，金色的，上面刻着一条龙——不，不是龙，是另一种生物，头上有角，身上有鳞，但爪子只有三根。

“那是螭。”白无常说，“阎王爷的坐骑。”

“阎王爷还骑东西？”

“以前骑。现在老了，骑不动了。”

他推开那扇金色的门。

阎王爷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小。一张巨大的桌子，桌子上堆满了竹简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——不，不是人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龙袍，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，脸是青黑色的，眉毛是白色的，胡子是黑色的，垂到了胸口。和城隍爷有点像，但比城隍爷大一号，气势也更足。

“陈二狗。”阎王爷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整个房间都在震，桌上的竹简微微跳动。

“阎王爷。”我抱拳行礼。

“白无常说你想打工？”

“想赚点功德。”

阎王爷看了我一眼，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扔给我。“这是上个月的业绩汇总。你做一份简报出来。要简洁，要清晰，要严肃。”

“严肃？”

“对。不要花里胡哨。”

我打开竹简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，记录的是阳间各地道士抓鬼的数量、等级、处理方法。数据很多，但格式很乱，有的写在正面，有的写在背面，有的写在夹缝里。

“给我多长时间？”

“一个时辰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我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——魂魄状态下的口袋，什么都能掏出来，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。我开始整理数据。

一个时辰后，我拿着做好的简报走到阎王爷桌前。

“做好了。”

阎王爷接过去，展开。

他的脸本来就很黑，看完以后更黑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简报。”

“这些画是什么？”

“图表。柱状图，展示各区域抓鬼数量的对比。饼状图，展示不同等级鬼魂的比例。折线图，展示近三个月业绩的变化趋势。”

“这些颜色呢？”

“红色代表高业绩，蓝色代表中业绩，灰色代表低业绩。”

“这个呢？”阎王爷指着纸页边缘的一个小图案。

“那是logo。我设计的。一个道士拿着桃木剑，下面写着‘地府业绩’西个字。”

阎王爷沉默了。

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：“这个饼状图，能不能换成别的形状？”

“可以。您想要什么形状？”

“方形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

“还有，柱状图的柱子太细了。加粗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这个logo去掉。太幼稚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还有。”阎王爷抬起头看着我，“动画太花哨了。我要的是严肃。地府不是马戏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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